2011年3月29日 星期二

《單身男女》(Don't Go Breaking My Heart) - 火星襲地球的都市寓言



杜琪峰與韋家輝一直在主流市場上游走於黑幫警匪與浪漫愛情類型的製作
這一次又再次回歸女性觀眾懷抱,
香港都市的戀情繼十一年前《孤男寡女》層次再昇華,
表露對香港情意之餘, 亦不忘提醒愛人,
目前的美好實暗藏危機 - 地球正面臨火星的地位威脅

二人對香港城市的念舊情懷, 傾注了大城小巷的攝影當中,
在描繪都市特質與男女關係的定位偶爾閃出與王家衛的《阿飛正傳》及《重慶森林》的對應

陝隘壓縮的空間造就了巧合的緣份, 有緣就相見相愛, 無緣就錯過抱憾
《重慶森林》中蘇豪區接駁的長扶手電梯, 與警察房間的距離近得可彼此看見
《單身男女》則利用兩幢高聳的商業大廈, 來回進行浪漫的情感交流;
玻璃窗的闊度, 辦公室的外圍, 正是效率見稱的商業社會面貌
中環一座座密集平排得只相隔一條小馬路, 倒模卻具獨特時代感的建築物
就在愛情的兩難之間擔演了無聲的角色, 有形的橋樑

然而, 中環不止得工作一面,
下班時分的異國風情在靡爛的蘭桂坊, 在不遠的半山別墅
充滿著說不出的寂寞, 充滿著等不到的愛情
《阿飛正傳》中,
蘇麗珍與警員錯過了發展機會的當年那地, 化身了本片中程芷恩與方啟宏相約的這時這地;
那平行而走, 從不交錯的電車路, 如今在日光下作為電車與跑車在紅綠燈前的一道分隔線
緣份遊戲中的Missed Opportunity, 向來最叫人暇想, 機會一再的錯失, 期待一再的落空




杜韋畢竟沒有王家衛的沉重認真, 自省內心戲的三年轉眼即過, 一鏡不留
他們更希望帶出的是大都會背後的精神面貌, 正是本地招牌的速食文化
緣份始終是一場你追我逐的遊戲, 有競爭者自有挑戰, 高手過招見招拆招
一步計劃接一步計算, 一分誠意接一分濃情, 雙方開戰節奏快得目不暇給
不是鎗火式明槍實彈, 示愛約會的遊戲感, 速度感, 卻一點不輸蝕
前者是男兒熱血情義, 後者為女孩窩心感動
故事轉折繁多, 結構設計緊密,
每樣求愛道具都用到盡來達到劇本目的, 小至食物與樂曲, 大至動物與圖案
印證了韋家輝的大腦, 需要杜琪峰的利眼巧手, 流暢準確的推動情節

除了速食, 還有品牌效應
本地引以自豪的都會品味, 正源自坐在辦公室的中環價值核心
一場簡單的外賣戲, 已肯定了其飲食天堂的美譽
汽車, 樓房, 傢具的選擇考究, 細微至簡報封面的選用 (劇情上還有另一重意思),
都反映了時尚觸覺在電影世界, 亦即現實社會, 的無所不在
Modern, International,
這不是讀書人的氣質, 所以不會看見張申然逛書店, Highlight的是字典不是文學
也許就是屬於香港的地道, 於世界電影都難以找尋另一可比擬的感覺
單是這一點, 已足夠電影人以菲林記念封存了

然而, 宣傳一直強調今趟是杜韋二人的 "愛情" 新啟示
到底2000年至今, 香港社會的兩性市場, 產生了怎樣微妙的變化?
也許港男港女, 在娛樂過後, 夢醒回來, 都要想一想導演發出的警號



先從女性出發,
高圓圓的空降身份作電影中主要的女性代言人, 角色塑造上已具時代意義
《孤男寡女》的鄭秀文, 典型港式OL, 土生土長最有共鳴
林熙蕾同是愛將, 她的性感冷艷, 成熟女性的特質最吸引
來自香港與台灣的她與她,也與角色的學歷與文代背景不恰當
高圓圓不但帶來了新鮮感, 而且把主角定位為從內地來港的高學歷優才
這是香港電影的新視角,
從來低下階層的新移民會成為鏡頭焦點,
少人提及的是同樣增多的大學畢業, 投身商場的內地專才

影片一開首就銳意為內地來港的女孩洗底
從一向在故事上擔任第三者的一群, 打造成兩大型男熱烈追求的童話公主
沉醉在古天樂與吳彥祖的浪漫攻勢之下, 哪位女性會不動心?
過往鄉土味道厚, 不懂人情世故等負面形象一下子轉化成都會男性欣賞的美德
更值得留意是, 全片唯一一個本地女性代表, 已成電車上大吵大鬧的怨婦
西洋豪放女擔當勾引張申然的角色, 方啟宏的索秘書則由內地的賈曉晨出演
香港的女士們, 要開始擔心自己主角的位置是否已給動搖了

杜韋作品的一大簽署特色亦機智地貫穿影片, 就是對女性的冷嘲熱諷
在指責心上人見異思遷之時, 卻忘記了自己有約在身
鏡頭捕捉程芷恩的獨白埋怨, 暗指出她的無情與無理
把觀眾的同情點從她轉到落寞呆等的他身上

電影其中最大賣點可算是未到最後都不知結局
全因為女主角的心底真正所想, 可算無從捉摸
二者難擇其一, 內心其實想兩者兼得
這與最初拋棄她的 "壞男人" , 心態分別得遠嗎?
尾段再拍三代女性同堂, 奶奶的橫蠻霸道, 媽媽的忍氣吞聲
相比之下, 年輕的一代不是更幸福嗎?
可爭取工作表現, 獨立自主展自我個性, 卻為小事鬧脾氣, 為感情事而煩惱
不更顯得小題大做, 把電影中女人的劣根性表露無遺嗎?

從男性角度看, 電影更是比喻香港人已失去了以前的競爭優勢
從前香港勝在有創意, 有小聰明, 原來這些都已給內地吸收學習了
而在資源更充裕下, 把小玩意發揚光大, 比原先的意念更搶眼
火星人來到地球, 已不再是空話, 而是切實的地位威脅
從前要與富豪二代競爭, 一如《孤男寡女》的華少對Roger
現在的外來入侵者, 卻是同具學歷, 同具智慧, 同具心思
即使懂得買最好的食物, 他們卻懂得而願意下手烹調
即使懂得選最動聽的歌曲, 他們卻懂得而願意開口高唱
《單身男女》這樣看來, 就不只是選擇愛我的人, 還是我愛的人這等老掉牙的問題
而是一場貼近現代急速發展中的市場競賽, 港男港女是時候提高警覺了

2011年3月27日 星期日

Incendies (母親的告白) - 本為一家, 何必相爭?



舊約聖經中的真神, 是耶和華, 唯一萬物的主宰
祂給阿伯拉罕的後代應允, 衍生出兩大支派, 以撒與以實瑪利, 各自繁衍
之後的新世界, 出現了新約的耶穌與可蘭的穆罕默德
路途愈走愈遠, 分歧愈發愈大, 也就是目前所見的基督教與伊斯蘭教之爭

黎巴嫩內戰於1975年爆發, 以色列的基督徒曾短暫控制過黎巴嫩南部一段時期
兩邊教派的互相報復持續上演至1990年, 估計15萬人死亡, 接近90萬人失去故鄉家園
電影文本沒有仔細說明真實地理位置, 一概泛稱為南部
故事從一個家庭的遭遇看整個社區的戰爭後遺
更嘗試尋覓矛盾徵結及提供解決的可能性



一個人的視野總看不見全局, 預設的立場觀點會造成偏見, 會帶來災難性後果
電影的第一個鏡頭讓觀眾看到開揚的自然風景, 以為拍攝者身處於遼闊大自然之中
攝影機此時慢慢向後推, 原來視角是從疏落的門窗出發;
當字幕打出尼夏名字時, 鏡頭拍著街上奔跑的小男孩, 然而真正的尼夏是另有其人

故事推進亦如出一轍,
就像女兒舉出與父親之死有關的線索, 教授則一語指出其生死乃未被求證的變數
過程中一個又一個既定想法的推翻, 提醒著主角與觀眾, 要時刻辨別是非真假

放諸大時代的批判更為明顯, 小處的誤會容易諒解
但大規模群眾對於不同己教的歧見就難以化開
身於基督教家庭, 卻與伊斯蘭教徒有千絲萬縷說不盡的關係
傳統保守的基督教徒視伊斯蘭教為偶像異端, 對穆斯林人一概標籤定案
反之亦然, 互作仇敵對付, 從來找不到和解傾談的出口,
只因其立場已事先假定, 就可不問因由地草菅人命, 還要手握正義之名

仇恨亦會蒙蔽眼睛, 淪為政治棋子, 殺人機器, 衝突之源卻從不知曉
戰爭可使原來的價值觀崩潰, 家庭不止在地理上分離, 心靈上, 宗教上亦早已崩裂

那怎才可抱持客觀心態?
電影對公證人 (Notary) 有美好的期望
Jean Lebel的出現, 喻作事端的和解, 不但尊重雙方意願, 還要竭力運用資源調解
新的社會有了談判, 有了雙方的讓步, 也許戰火就可中止平息吧

那怎才可把破碎的心再連結?
電影則把希望交給下一代
即使過來人放不下陰影, 也許真相道明後, 後裔能重新建立美好的家吧
只有了解過去沉重的錯, 才不會重蹈覆轍
更重要的鑰匙, 是團聚與寬恕吧

一家的愛可化解仇恨, 兩派宗教所信奉的本就是同一個上帝
也是劇本最後轉折, 一加一等於一的比喻真正所指

若然在這方向解讀, 故事最後就是揭示了上帝的兩個身份
祂本就是同時化身為慈愛的造物主, 與嚴厲的審判者
兩封信對應了愛與恨的兩面,
最後一幕的墳墓之前, 是追悔, 還是思念?
不論如何, 都是出於愛, 不再是恨, 也不再是不解的迷惑



導演的畫面設計亦使觀眾深入戰爭的恐懼
仿血書大字的章節提示, 角色間詭異眼神的交流 (開場小孩, 故鄉女人, 村長族群等)
更少不得兩場母親的跟拍戲, 橋上走路的背景人物, 學校封閉後的街頭軍隊描寫

十字架圖案亦是隨處可見, 展現了信仰衝突的主題, 與電影期望傳遞的救贖訊息
因此, 十字架鏈, 作為人與上帝的連結, 也在劇本上, 屬靈意義上成為兩代間的連繫

隨著影片結構逐漸整合, 戲劇張力也緊隨升溫
上乘的音效處理把人在突發狀況下的驚恐狀態帶到觀眾心中
女兒兩次知悉真相的一刻, 都有相應的動作,
首次是跳水墜下的巨響, 最後是如窒息的驚叫
兩聲槍響, 巴士上看到的射殺, 遙距如打機式射撃頭顱, 都直撃感官,憾動心靈
可作真實戰爭場面的拍攝示範

站於天地之間

真的很痛心, 真的很觸動
這一陣子, 想起世界在面對的災難, 個人實顯得無能為力
自身的榮辱悲喜, 跟神的大能相比, 始終是無比渺小
面對身邊親近的人, 逼切的心靈與生活需要, 都尚且不能滿足保證
何況放諸世界每一個地方, 每一個角落, 要救助的, 太多太多了

為何眼淚總不止的流?
為何我總不可理解身邊一切?
為何我總不可分清是非黑白?
為何一再的感動, 為何我不懂得, 在這樣的時候, 我可以為他們作什麼?
卑微的我, 只能瑟縮於一角, 只懂得高聲呼喊上帝, 只懂得低聲為人民禱告

2003年, 香港正在一片疫症蔓延的死城陰霾之中,
朱浩權牧師寫下了以下的歌詞

讓我得見天之光,讓我體會天之美,
在那光芒蓋掩裡,存著那施恩之座。
讓我不忘世間事,讓我記念世間痛,
但我心頭要緊記,屬天的恩典會下降。

站於天地之間,讓我作個敬拜的人,
處身悲傷幽暗的角落,要宣告你同在,你能力沒變改;
於這天地之間,讓我作個代禱的人,
容讓每個嘆息,搖動施恩的你,讓屬天之光普照在世。


我不完全明白, 但我仍希望靠藉我的一雙手, 去為陰晴不定的世代獻上小小的祝福
不要忘記那份沉重的苦難的痛楚, 但也要緊記同在上帝的永恆的恩典終會降臨大地


站於天地之間

Get this widget | Track details | eSnips Social DNA